版次:10来源:龙华新闻 2023年10月19日
陈鸿波
打油是老家的喜事,每一年八月份,地里的花生成熟了,家家户户就盼着这一天。在我的记忆里,印象深刻的还是用木榨打油。
等挨家挨户的花生晒干,就各自开始说榨了。奶奶能干,总是抢先去往油匠家,让油匠许日子,约好哪天进榨(当地土话,送花生到榨油坊打油),送花生来。
到了进榨的日子,全家出动。家里的男人吃了早饭,就一趟趟地把花生挑到榨油坊去,女人也跟着帮忙。油匠说可以炒籽了,大家就忙碌起来。母亲坐在灶门把火,一个人把两个灶,父亲把一筐筐的花生倒进大锅里,顺势翻炒大木锅铲,在左右相邻的两个大锅里炒将起来。灶火熊熊,锅铲翻动,花生在锅里渐渐变色,约莫半个钟的光景,就起锅了。一锅炒完,再来一锅,炒好的花生摊开在地坪上,香气四溢。
花生少摊,连忙要碾籽。爷爷起身把牛牵到大石碾盘旁边,将轭头套在牛脖颈上,驾好牛,赶着牛儿转圈。父亲在跟前喂籽,用簸箕将熟花生均匀地喂到碾砣里。花生在碾砣里嗞呀呀地裂开,渐渐地成了粉末。奶奶和母亲把花生粉末扫到一边,用细篾筛子筛,细粉筛到做饼的地上堆起来,筛不下去的细粉倒进碾盘里,继续碾。
刚好歇口气,油匠就喊着要烧水割荤了。割荤是个技术活,经验全靠油匠师傅掌握。这时又换大灶烧水,父亲赶紧挑两担水倒进去,母亲则继续把火。爷爷心细,把一大堆山形的饼粉摊开,围成一个圆圆的馅底。油匠打着赤膊,看着水开,见锅底沸腾声猛起,就招呼停火。只见他抓起粗大的木水勺,舀起几勺开水倒进饼粉堆里,爷爷拿起刮锨将加水的饼粉推来推去,这一搅一拌就匀净了。
接着蒸饼,两个木甄轮流上阵,灶前又把起火来。做饼是油匠的事,主家上粉、蒸粉、添柴,围着油匠打下手。油匠在地上垫三个铁箍,铺上齐草做骨架,再在中间和四周垫些碎油草,然后将蒸好的一甄饼粉倒上去,接着用两手合一下露出的齐草,双脚站在饼粉上踩压。等踩压得差不多平整了,整个儿合上齐草,放在一边,压上沉重的实木盖子。油匠挥汗如雨,一个饼一个饼地做完,摞上去。等饼粉做完了,油匠说,歇歇,喝口茶。父亲递上一包烟,说你累着了。
过小半个时辰,油匠说,开始上榨。上榨得有替手,油匠和父亲把一摞摞的油饼搬到木龙榨膛,一里一外地配合把油饼放进去,两边拿起斧头和铁凿规整油饼,同时对号操作,防止脱箍饼粉漏出来。等上好饼,油匠根据空间调整加楔。油楔都是檀树做的,坚硬异常,外部安装厚厚的锃亮铁圈。当所有的油楔调好,油匠就抱起横梁上高悬的檀树撞头,对着最大的几个油楔打撞。随之一滴滴新油也顺着槽孔流出来,接到木龙榨下面的油缸里。油匠打一会撞,便停下来,之后就让父亲给他们打。但油匠不时会转回来,调整宽窄合适的油楔,让每一撞下去好出油。
油缸快满了,母亲就过来舀油,一瓢瓢地舀进带来的油坛里,让父亲挑回去。那黄澄澄的花生油,透亮透亮地,香破了整个榨屋。父亲那挑油回家的情景,我至今还记得,一路油香一路歌。
如今,老家也不种庄稼了,可那木榨飘香的记忆,我经常回味,日久弥香。
(作者系龙华区作协秘书长)